九歌的戏文,可以追溯到一个时代的踪影,那曾属于英雄的时代,一去不返。罡风急雨,飘摇的乱世王朝,那里污浊泥泞,却有一个人衣着清白,他家世没落,繁华不再,风流困锁于心,他沧桑而多愁,执著而敢为,放达于生死之外——
金海曙的赵氏孤儿,其中有这样一段开场,我至今难忘:“在我将要展开的叙述中,所有的人都死去已久,音容笑貌是无形的,它们在空气中飘浮并沾附在一切可触摸的形体上,在大厦高楼闪亮的玻璃幕墙上我看到了你们,我荣耀一时的家族,祖父赵盾、父亲赵朔、太祖母、太后滹、惠公主、晋襄公、程婴、顾侯、吴姬和我的心上人屠岸冶姮,还有韩厥、提弥明等等,这张名单闪闪发光,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活生生的,在电影快要散场的时候这张名单源源不断地从下往上循环滚动起来,或者说是在我的心底滚动起来,它非常神经质,如果我不是知道更多的底细我相信我就会失声尖叫起来。”
这段话于我们又何尝不是。那些煊赫一时的枭雄与先贤,朝秦暮楚的游离之人,他们的名姓,以及没有名姓的那两人,都曾经与我们那样切近,而大幕落下,一切又都远去,回归并沉寂于遥远的古史之中,在记忆里渐渐冰冷,——他们曾经复活,而今已作长眠:张仪、陈轸、公孙衍、田文、昭阳、景翠、淖滑、景鲤、唐昧、靳尚、郑袖、女媭、沈尹章、芈戎——“芈戎,寡人记得你是秦华阳君!”这是楚怀王的声音;而伍子胥、蒙谷、吴起、商鞅、苏秦、庄周、孟轲,他们的尸首,湮灭成灰,散见在舞台的角落。
时代以英雄为标记,只是因为历史碾碎了太多平凡人的骸骨。宁氏子他并不出众,他迷恋什么,他热爱什么,似乎很多人事都淡然得像是风景,距离至多是牵手的距离,然而,亦有着他断喉沥血的悲凉激亢,破弃了对性命平素的珍视,明证着深情如许,——他也不过是平凡的青年,有所爱却不会言说,有所向往却不知去追寻,心意彼此猜测,执念或对或错,一切至死方休。
林怀民的九歌,神祗从未降临,群巫释放身心,张扬性灵,希图接引神明,而祭祀的仪式,充满着一番挑逗与诱惑。莎乐美于先知,是禁忌之爱,禁忌的魅惑,挑逗着她心底的欲望,当血染红了月白,神秘的预言,残酷得令人窒息。钟离氏的小女子,在最初的想象中,也曾是王女,是萧索城邦的旧贵族,倘若屈平能让一切的辉煌都黯淡无颜色,那么钟离,便是在盎然生机之中弥散着颓靡的气息,一如人间世的盛衰轮回;她是真正孑然一身的来到了楚,没有娘,没有兄长与阿姊,没有太多身世的记忆、故国的留恋,只有淡淡的惆怅,她要寻到那些浓烈的情绪,祭祀或许是一种可能——
战役在楚怀王十七年春,叙事由此而起,宣传材料中有关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”以及“凡天下战国七”的阐述,即是戏内的本分,而这篇不成章的短文,就算是潦草记述了九歌戏文的些许前因。
前几天重看甲申朝事,颇多触动。——三百六十三年前,明还没有亡,那时的文人,以复社为宗,以天下为担当。然而,我毕竟没有生在那样的时代。这里求生维艰,求死却很容易,所以能够破灭任何虚妄的幻想,令你清醒,清醒着去完成那些有所必为的事情。
这将是你的命,你们可以选择。